第1章
1984年夏天,漠河军区第一高中。
“多考一分,超越千人!”
“进清华,与国家领袖共话未来;入北大,与学术巨匠探讨真理。”
沈心瑜望着窗外墙上醒目的红色标语,再次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高考结束后的第十天。
耳边传来老师关切而严肃的询问:“沈同学,你真的打算为了贺营长,放弃这个去北大上学的机会,让给你妹妹吗?”
沈心瑜的内心猛地一震,她紧紧抱住怀里的书本:“不!我不让!您说得对,我们读书人应该以国家建设为重,不应沉溺于个人情感。”
“但我并不想去北大,我更想去国防大学。”
回忆起上辈子,15岁那年漠河遭遇大雪,第一团团长老孟为救她而牺牲,沈心瑜的父母便将老孟的遗孤孟慧雪带回家,视如己出。
然而,从那时起,一切都悄然改变。无论什么,只要与孟慧雪有关,沈心瑜都必须退让。从衣物、房间到父母的关爱,最后甚至要她放弃保送北大的名额。
北大一直是她的梦想,她自然不愿放弃。但小叔贺庭峰却承诺,只要她让出名额,他就娶她为妻。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为了嫁给贺庭峰,她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
然而婚后,贺庭峰却被调往北京,留下她一人在漠河独自生活。这次重生,她决心不再重蹈覆辙。
“好吧,你想通了就好。以你的成绩,去国防大学也没问题。虽然有些可惜这个保送北大的名额,但没关系,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相信你会为祖国做出更大的贡献。”老师安慰道。
感谢过老师后,沈心瑜重新填写了高考志愿,然后离开了学校。走在街上,看着人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人装,骑着二八大自行车,她真切地感受到了重生的现实感。
她抬头遮住刺眼的阳光,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真好!这辈子她要为自己而活,活得精彩纷呈,为祖国献出自己的力量!
回到家属院时,远远地就看到站岗亭旁停着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贺庭峰站在车边,身姿挺拔,穿着笔挺的作战服,留着干练的短刺板寸,显得俊朗而硬气。
作为贺首长的小儿子、漠河军功第一的营长,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山禁欲气质让人无法忽视。由于爷爷与贺首长是战友,按照辈分沈心瑜叫他“小叔”。
上辈子与这样的男人朝夕相处,情窦初开的她难免心动。但现在她明白,那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贺庭峰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你去哪儿了?”
“学校。”沈心瑜简洁地回答道。
贺庭峰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这时孟慧雪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
“小叔,谢谢你给我买这么多东西。”孟慧雪高兴地说道。
沈心瑜远远看去,那些购物袋里装着雪花膏、布拉吉、梅花牌女士手表等高档物品。她的心里一阵刺痛,那些曾经只属于她的特殊待遇如今都已不再。
她加快脚步回到家中,回到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从柜子里找出那盒珍藏已久的大白兔奶糖。糖盒已经陈旧不堪,彩绘的大白兔也失去了往日的鲜艳。
她从小就爱吃甜食,以前每次她哭泣时,贺庭峰总会像变魔术一样从衣兜里掏出大白兔奶糖来哄她开心。
后来她舍不得吃便都攒了起来,以为这就是贺庭峰对她上心、喜欢她的证明。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她自作多情罢了。
保质期早就过了,糖纸发黄,跟化了的奶糖粘在一起,沈心瑜好不容易撕开一颗,送进嘴里,却再没了记忆里那股温暖甜蜜的奶香。
丝丝缕缕的苦涩在唇齿间蔓延,她皱着眉,低头吐了出来。
“过期的糖,果然不能要了。”
过期的温暖,也不该沉溺,无需缅怀。
她抱着糖盒走出去准备丢掉,正好遇上回来的贺庭峰。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糖盒,并没认出这是他送的,反倒说:“少吃糖,对牙不好。”
听到这话,沈心瑜没来由地笑了一下,心口说不上来的闷堵。
随后,她当着贺庭峰的面,将糖丢进垃圾桶。
“知道了,我以后再也不吃了。”
第2章
随着大白兔奶糖被扔进垃圾桶,沈心瑜感到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贺庭峰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皱眉,但终究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说:“整理一下,今晚和小雪一起回家吃饭。”
沈心瑜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去。”她清楚父母对她的态度,回家只会面对无休止的责骂。尽管她从未有过拒绝的权利,但这次她决心改变。
二十分钟后,沈家饭桌上,沈母摆放好最后一道菜,沈父便开口问道:“心瑜,让北大名额给小雪的事,你跟老师谈妥了吗?”沈心瑜保持沉默。
沈父以为她还在犹豫,语气稍显缓和:“心瑜,你要理解,这个机会对妹妹很重要。”沈母也附和道:“是啊,你成绩那么好,明年可以再考。”
孟慧雪假装关心地说:“爸妈,别逼姐姐了。”沈母温柔地抚摸她的头:“你们虽非血缘姐妹,但情同手足,让个名额怎么了!”这话在沈心瑜听来无比讽刺。
她与孟慧雪的待遇截然不同,始终不明白为何父母更偏爱养女。沈心瑜依旧沉默,沈父的脸色变得难看。
贺庭峰瞥了她一眼,平静地说:“心瑜已经同意了,名额给小雪,她明年再考。”这是重生前她做出的承诺,但现在她已改变主意,只是不想透露给任何人。
国防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久将至,她计划悄然离开,不宜打草惊蛇。面对三人的目光,沈心瑜镇定地撒谎:“嗯,录取通知书一个月后到,到时妹妹就可以去北大了。”
三人闻言皆露出满意的笑容。孟慧雪甜甜地说:“谢谢姐姐。”沈母也难得地主动给沈心瑜夹了一筷子鱼:“这是妈特意买的,很贵,快吃吧。”
然而,沈心瑜将鱼肉夹回给沈母:“妈,你记错了,我海鲜过敏,爱吃鱼的是妹妹。”气氛瞬间尴尬,但沈母并未表现出歉意:“哎呀,我记错了,你吃别的。”说着将鱼盘端到孟慧雪面前。
沈心瑜早已习惯这种忽视,他们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她低头默默吃饭,突然,贺庭峰夹了一块牛肉到她碗里。她愣住,抬头看他,却见他同样给孟慧雪夹了牛肉。
沈心瑜自嘲地笑了笑,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她放下筷子,失去了食欲。这时,外面传来车鸣声,警卫员喊道:“贺老首长回来了!”
沈心瑜眼中闪过亮光,快步出门,正好看到精神饱满的贺老首长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双喜包裹。“心瑜丫头,快来!”老人高兴地招呼道,“听说你考得不错,爷爷给你带了礼物。”
沈心瑜眼眶微热,正要上前,夜空中突然绽放出烟花,绚丽的花火照亮了整个夜空。众人纷纷抬头观看。
贺老爷子满意地点头,拍了拍贺庭峰的肩膀:“不错,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还记得心瑜喜欢烟花,特意准备了这个礼物给她鼓劲。”
贺庭峰看了沈心瑜一眼,却拉着孟慧雪走到贺老首长面前:“爸,还有一个月小雪就要去北大念书了,这烟花是我专门为她庆祝准备的。”
第3章
姜枝柳的心仿佛被尖锐的刀刃瞬间刺穿,四肢冰冷,无处安放。尽管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刻,也自认为做好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笑出来比登天还难。她用力掐着手心,勉强挤出一声:“嫂子。”
叶英华脸色泛红,娇羞地轻捶了宋璟川一下:“现在叫还太早呢。”宋璟川低沉地笑了笑:“迟早的事。”平日里严肃高大的宋教官,此刻温柔得仿佛能摘下天上的星星。曾经,这份温柔只属于她……
姜枝柳无法再继续看下去,低头哑声说:“我没事,不用去医务室,先回宿舍换裤子了。”说完,她不等他们回应,便匆匆离去。
一路跑回宿舍,姜枝柳感到双腿已经麻木不堪。她颤抖着扶墙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温热的水从头浇下。
37度的热水蒸腾着热气,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
她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宋璟川的身影:逗她开心、带她下河摸鱼的他;哄她吃饭、给她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他;凌晨带她到天安门看升国旗、把她紧紧裹在怀里的他……
放下宋璟川,比她想象中要难得多。但她会努力将他从心底拔出,努力扮演好一个乖巧的妹妹。
接下来的日子里,姜枝柳专心投入训练。走正步、站军姿、会操拉练……她每天认真训练,次次都是方阵队里的标兵。
玻璃糖罐里的千纸鹤已经折到了第993只。7天后,军训即将结束,她也将前往第二校区。
这天下午,方阵队进行搏击对组练习。初入伍的新兵下手难免不知轻重,学校特地安排了医务室的医生现场待命。而负责姜枝柳这个方阵队的医生,正是叶英华。叶英华一直站在宋璟川身边。
姜枝柳与队员搏击时,余光瞥见叶英华踮起脚尖吻向宋璟川,她动作一顿,下一瞬便被人一脚踢飞!“枝柳!”她重重砸在墙壁上,疼得脸色惨白。宋璟川一个箭步冲过来:“伤到哪里了?快让我看看!”
他紧张地抱起倒地的姜枝柳,抬手一把扯开她的衣领,只见雪白的肩膀上青紫一片。
他眉头紧锁:“是不是很疼?我抱你回去休息。”
姜枝柳还没来得及说话,叶英华便走过来:“璟川,只是些皮外伤,你不用太紧张,擦点药油就好。”
宋璟川松了口气,拿过叶英华手里的药水倒在手上搓热,准备给姜枝柳上药。但叶英华的话却如晴天霹雳:“璟川,我知道你疼爱枝柳这个邻家妹妹,但毕竟男女有别,给肩膀擦药这么亲密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的小媳妇呢。”
宋璟川动作一顿,眸光暗沉下去。姜枝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无措地颤动着眼睫,挣扎着要起身:“我还是自己来……”
宋璟川却按住她:“哥哥疼爱妹妹,这很正常。”
他笑了笑,抬手盖在姜枝柳的肩膀上,视线却睨向叶英华:“叶同志,玩笑不能乱开,以后别拿小媳妇这种话恶心人。”
恶心?刹那间,姜枝柳脸上的血色褪尽。原来她的心思,在宋璟川眼中竟是如此令人反感。
第4章
仿佛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沈心瑜瞬间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和小叔结婚,就会害死孟慧雪?”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沈母眼神躲闪,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小雪她……她也喜欢庭峰。”
“她本来就因为失去父亲而心情抑郁,现在听说你们要结婚,她的病情更严重了!就算妈求你了,别结这个婚,让庭峰去陪陪小雪,好吗?”沈母哀求道。
沈心瑜感到无比荒谬:“小叔又不是心理医生,孟慧雪发病,为什么要让他去陪?”
“自从孟慧雪来到我们家,我就一直退让,为什么我的一切她想要,你们就都要我放弃?北大的名额还不够,连丈夫也要我让?”沈心瑜愤怒地质问。
沈母愧疚地移开目光,但仍坚持说:“小雪的病真的很严重,她一直在自残!”
“妈妈答应你,只要她病情好转,等她去了北大,就让庭峰回来跟你结婚,好不好?”沈母继续劝说道。
沈心瑜只觉得心头又被狠狠刺了一刀。虽然她已经不打算和贺庭峰结婚了,但现在,她不想把这个决定告诉母亲。
还没等她缓过神来,门外又冲进来一个人——她的父亲。这个高大的男人一进门就大声训斥:“沈心瑜,你能不能大度一点!我们是一家人,你难道要逼小雪去死吗?”
“你可别忘了,你欠小雪一条命!”父亲严厉地提醒道。
欠,又是欠。沈心瑜死死盯着眼前这两位逼迫自己的亲人,指尖狠狠掐进手心,一字一句地质问:“我欠孟家的命,这些年还没有还清吗?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还清?是不是要我去死才行?”
话音未落,贺庭峰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上前按住沈心瑜的肩膀:“你冷静一点,没有人说不结婚了,只是暂时延后而已。”
“小雪这一次真的病得很严重,你是她姐姐,难道能看着她痛苦吗?”贺庭峰劝说道。
尽管已经决定放下贺庭峰,并计划半个月后离开,但这一刻,沈心瑜还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她再次感受到了被所有人抛弃的痛苦,包括曾经唯一庇护她的贺庭峰。
一阵心绞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半晌,沈心瑜终究是松开了手,悲凉地呢喃:“好,我同意延后。”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正好,她没打算让出北大名额,也不打算和贺庭峰结婚。孟慧雪想要贺庭峰,那就拿去。
三人得到她的回答后,匆匆离去。沈心瑜看着他们的背影,好一会儿后,她走到镜子前,拿起剪刀将自己蓄了好几年的及腰长发亲手剪掉。
然后她去了贺家,恳请贺老首长带着她进行训练。
国防大学需要的不仅是知识,还有强健的体魄。而训练,也能让她暂时忘却父母和贺庭峰带来的伤痛。
三天后,沈心瑜正绑着沙袋绕着大院跑步时,贺庭峰突然找来。他打量了她一眼,诧异地问道:“怎么把头发剪了?”
沈心瑜停下脚步,随意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敷衍道:“天热,这样凉快。”
这理由说得通,但贺庭峰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最近沈心瑜不再缠着他了,那天说延迟结婚时也没有闹。他皱了皱眉,最后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这么多天你怎么都没去看过小雪?你就不关心她吗?”贺庭峰继续问道。
听到这话,沈心瑜忍不住轻轻扯了扯嘴角:“这些天你和我爸妈不都在陪她吗?还需要我陪吗?”
贺庭峰眉心紧锁,还想说些什么时,瞥到一旁石桌上放着一本册子——国防大学期刊阅读。
“国防大学?你看这个学校的介绍干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第5章
“没什么,随便看看。”沈心瑜轻描淡写地敷衍道。
即使贺庭峰伸手拿走了她手中的书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她依旧面不改色。
“你什么时候对国防大学感兴趣了?你从小就怕疼,难道还想当军人?就算明年再高考,这个大学也不适合你。”贺庭峰质疑道,然后将册子放回桌上。
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转身准备离开:“我得回医院了,你有空记得去看看小雪。”
看着贺庭峰离去的背影,沈心瑜苦涩地笑了笑。片刻后,她解开沙袋,向贺爷爷打了个招呼,也前往医院。
不是要她去看看吗?那她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半小时后,她来到了医院,很快找到了孟慧雪的病房。透过玻璃窗,她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正一脸慈爱地为孟慧雪削苹果,而贺庭峰则在一旁陪她看书。
竟然是《金瓶梅》?沈心瑜惊讶地发现,原来贺庭峰也会看这样的书。
孟慧雪装作不懂地问道:“小叔,这是什么意思啊?”沈心瑜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推门走了进去。
见到她,孟慧雪立刻变脸,抱住贺庭峰,眼眶泛红地哀求道:“姐姐,你把小叔让给我好不好?从前我没有表明心意,是因为他是我小叔,但如果你都可以和他结婚,那为什么我不行?”
沈心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病房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止孟慧雪,她抢了北大的名额还不够,现在连男人也要抢。
沈心瑜冷笑一声:“和小叔结婚,是我拿北大名额换的,你要和他结婚,那就把北大名额还给我。人不能既要又要,对吧?”
孟慧雪脸色一白,眼泪立刻掉了下来。沈母立刻起身维护她:“心瑜,你怎么能这样和你妹妹说话?再说了,名额都已经给小雪了,还给你你也改不了了啊。”
贺庭峰安慰地拍了拍孟慧雪,然后起身把沈心瑜拉出了病房:“我让你来看看小雪,不是让你来激化她的病的。”
沈心瑜突然想到了前世死亡的那一天。那时,她已经病得很重,但还是拖着病体给贺庭峰做了一大桌子他喜欢吃的菜,因为那天是贺庭峰的入伍纪念日。
当初,她刚被接到贺家时,敏感又不安。大院里的孩子笑话她被父母抛弃了,是没人爱的可怜虫。
她躲起来哭,是贺庭峰哄着她,拜托她给他办‘入伍纪念日庆祝’,告诉她他需要她,她很有用,更不是没有人爱。
后来,每年他入伍纪念日那天,她都会盼着、期待着,给他准备不同的惊喜。哪怕他后来厌恶她,她也依旧坚持。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沈心瑜深吸了口气:“小叔,你还记得你为什么把我从沈家接到贺家吗?那一天,你说了什么吗?”
贺庭峰愣住:“我……”
还没等他说完,病房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沈心瑜转头一看,就见孟慧雪疯了般将头撞在墙上!
第6章
“嘭!嘭——”
孟慧雪接连撞击墙壁,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鲜血从她的额头渗出。她隔着门,声音撕心裂肺:“姐姐,求你成全我,成全我好不好?”
“小雪,别这样,你这样妈妈心里难受啊!”沈母焦急地喊道。
“小雪,你冷静点,你要什么我们都给你,快停下来……医生!”沈父也终于不再旁观,一脸慌张地围住孟慧雪。
沈心瑜站在门外,原本麻木的心再次被狠狠刺痛。贺庭峰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她的手,只留下一句:“我答应你的婚事不会改变,但别再刺激小雪了。”随即他转身冲进了病房。
这场争夺,沈心瑜再次败得彻底。但还好,她已不再在乎。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在别处绽放。
沈心瑜默默转身,回到家中。趁着贺庭峰不在,她开始收拾衣物、书籍等大学所需的物品。短短三天,原本充满生活气息的卧室变得空荡。
而贺庭峰送给她的礼物——收音机、海鸥牌照相机、一等功奖章……她都留在了另一个箱子里,决定不带走。这些就留在这个房间,任由贺庭峰处置吧。
又过了三天,离她离开的日子还有四天。沈心瑜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你的国防大学录取通知书到了,来拿一下吧。”
就在她准备出门时,贺庭峰回来了。看到她背着包,他忍不住问道:“你去哪儿?我送你。”
贺庭峰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提出送她了。沈心瑜紧紧握住包带,生怕他发现自己要去拿录取通知书:“不用了小叔,我只是去学校一趟。”
贺庭峰不容拒绝:“我正好回军区,一起吧。”沈心瑜无奈上车。
路上,贺庭峰打破了沉默:“你去学校做什么?顺便帮小雪问问,她的录取通知书什么时候到?”
沈心瑜扯了扯嘴角:“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已经确定的事不会改变。”
贺庭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感觉她话中有话。但沈心瑜很快叫停了司机:“我在这里下车,前面不顺路了,我自己走过去。”
说完,她匆匆下车,留下军用吉普在热浪中驶离。她顶着烈日走到学校,从老师手中郑重地接过录取通知书。终于,她可以离开了。
老师叮嘱道:“四天后的火车票,千万别迟到,别放弃这个机会。”沈心瑜坚定地点头:“您放心,我不会改变决定的。”
回家的路上,她心情愉悦,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然而回到贺家,她看到沈母等在门口。沈心瑜停下脚步,她知道母亲不是来关心她的。
“妈,有什么事吗?”她问道。
沈母犹豫地开口:“你也看到了,小雪真的很喜欢贺庭峰,你就让给她吧。”
沈心瑜毫不意外,嘲讽地笑了笑:“妈,你还记得吗?15岁之前,我是你最疼爱的女儿。”
沈母沉默不语。沈心瑜突然觉得无趣至极,多说无益。她决定不再浪费口舌:“放心,我会满足你们的愿望,孟慧雪想要的一切,很快都会属于她。”
沈母愣了愣:“你这话什么意思?”沈心瑜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捂住包,逃回了自己的房间。透过玻璃窗,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终究没忍住,红着眼轻声说道——
“如果能选择,我一点也不想当沈心瑜。”还有两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了。无论如何,她还是想和贺庭峰有个正式的告别。
她去到医院,在贺庭峰帮孟慧雪出来打水的时候,她拦住他。
“小叔,明天是你的入伍纪念日,回来一起吃饭好吗?就像以前那样,只有我们两个人。”
然而贺庭峰还没回答,就听病房里孟慧雪在说——
“妈,我和小叔的婚礼,姐姐会来参加吗?”
第7章
沈心瑜微微一愣,心中自嘲地笑了笑。其实,她明白即使自己不主动让步,只要孟慧雪想要,父母自然会给她一切。
“恭喜你,小叔。”她的平静让贺庭峰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病床上的孟慧雪打断。
她急匆匆跑出来,挡在贺庭峰面前,眼神楚楚可怜:“姐姐,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小叔,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结婚的感觉……”
“你能不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孟慧雪继续说道,“你放心,等我尝过婚礼的甜蜜后,我就再也不缠着小叔了,我会祝福你们的!”
沈心瑜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孟慧雪。贺庭峰看着她清冷的目光,眉心紧锁:“这只是一场形式上的婚礼,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婚礼还能有形式上的?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的闹剧。但还好,她后天一早就要离开,不用再参与这场荒诞剧。
沈心瑜点点头,随口应付道:“好,我会参加的。”贺庭峰松了一口气:“你理解就好,明晚……我会回去的。”
沈心瑜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去。或许是因为即将前往国防大学报到,她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
倒计时1天。
早上7点,沈心瑜如往常一样醒来。她小心翼翼地将通知书放入包袱,然后坐在书桌前,抽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下道别的话语……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才出门买菜。
晚上6点,沈心瑜做了几道贺庭峰喜欢的菜肴,坐在桌边等待。晚上7点,贺庭峰回来了。沈心瑜起身将菜肴热了一遍:“小叔,坐吧。”
贺庭峰皱了皱眉:“既然我们即将结婚,以后还是别再叫我小叔了。”沈心瑜沉默片刻,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还是等结婚后再说吧,突然改口我也不习惯。”
庭峰?上辈子嫁给贺庭峰后,她确实这样称呼过他,但没叫几声,他就被调去了北京。
贺庭峰点点头,继续说道:“我想好了,今年我会向上级申请调令,调去北京,等你明年高考后再考去北大。”“以后也不用再给我办入伍纪念日了,我很忙。”
沈心瑜慢慢咽下口中的米饭:“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孟慧雪?”话音未落,外面漆黑寂静的夜空中突然绽放出绚丽的烟花。
“嘭!嘭嘭!”贺庭峰并未听到她的问题,转头看向窗外,粉红色的烟花瞬间点亮了夜空,他愣了愣:“这是谁准备的?”
沈心瑜走到门外,直到烟花散尽,才轻声说道:“是我准备的。”贺庭峰觉得她今天有些异常,但似乎这种异常并非始于今日:“好好的怎么突然放烟花?”
18岁生日那天,贺庭峰为沈心瑜放了一场震撼全城的烟花秀。她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唯一的、最特殊的存在。
但十几天前,贺庭峰为孟慧雪准备了一场更盛大的烟花表演。所以她决定,将这场烟花还给贺庭峰。
沈心瑜转头望向贺庭峰,轻轻一笑:“庆祝今天,而且……上次你放的烟花是给孟慧雪的,我想看一场属于自己的。”这是她在漠河看的最后一场烟花,也是与贺庭峰共同观看的最后一幕。
第8章
沈心瑜重新坐回桌前,语气平静地说:“吃饭吧,菜快凉了。”
贺庭峰心中越发感到异样,却难以言喻。他突然注意到柜子上的收音机不见了,随口问道:“你的收音机呢?”
沈心瑜淡淡回答:“收起来了。”
贺庭峰还欲再说,却被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一个传令兵闯进院子,神情焦急:“贺营长,医院来电话,孟小姐情况危急,请您立刻过去!”
贺庭峰脸色微变,立刻起身。沈心瑜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下意识地唤道:“小叔,吃了饭再去吧,医生会处理的。”
这是他们最后的晚餐了。贺庭峰微微一顿,内心有个声音在呼唤——留下吧,别走!仿佛一旦离开,就会失去什么重要之物。
传令兵又急切地补充:“孟小姐疼得在地上打滚!”
贺庭峰不再迟疑,丢下一句:“你先吃,我回来再吃。”便匆匆离去。
夜色中,贺庭峰的背影渐行渐远。曾经,沈心瑜视他为永恒的避风港。重生后她才明白,自己才是最可靠的依靠。
她目送他消失在夜幕中,叹了口气,面对满桌佳肴却毫无食欲。她回到房间,提起早已准备好的行李。
终究,连一顿告别的晚餐也无法完整。她无奈地笑了笑,或许这就是命运吧。
沈心瑜深吸一口气,走到院子里,点燃了两支仙女棒——买烟花时商店赠送的。
她将仙女棒插在石缝中,闭上眼双手合十:“我许愿……贺庭峰平安健康,快乐无忧;我愿以身许国,效力祖国,愿祖国繁荣昌盛。”
“也愿我们……永不再见。”话音落,仙女棒也燃尽。
恰此时,贺老爷子归来:“心瑜丫头,放烟花呢?庭峰呢?”
沈心瑜微笑着回答:“孟慧雪病了,小叔去医院了。”
提及孟慧雪,贺老爷子皱眉:“心瑜丫头,当年那事与你无关,老孟是军人,即使那天遇难的不是你,他也会救的。”
“至于你父母……他们真是昏了头,我定要说说他们!”
沈心瑜摇头:“不必了贺爷爷,因为我……要走了。”
“我考上了国防大学,明天早上八点的火车。”
贺老爷子惊讶:“你不是一直想去北大吗?那北大的名额……”
或许只有贺爷爷还记得她的梦想,而其他人只在乎让她退让。沈心瑜微笑:“我骗了所有人,没让出名额,也没告诉任何人我要走,只告诉了您。”
“以后可能不常回来看您了,希望您保重。”
贺老爷子叹气,拍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去吧,追寻你的理想。”
“无论在哪里,为国家贡献力量,我都为你骄傲!”沈心瑜郑重点头。
她回到房间,提起行李准备离开。临走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两辈子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在书桌玻璃下压着的一张照片——17岁的她和22岁的贺庭峰,唯一的合照。
“该走了,这照片不必再留。”
她抽出照片,果断撕下贺庭峰的一半,留在书桌上,与道别信并列。然后,她转身离去,一路远去,再未回头。
第9章
另一边,贺庭峰匆匆赶至医院。病房内一片混乱,孟慧雪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医生和护士束手无策。沈父沈母心疼不已,却无法安抚。见到贺庭峰,他们如同见到救星:“庭峰,快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
然而,不等贺庭峰采取行动,孟慧雪一见他便扑进他怀中:“小叔,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为什么我醒来就看不到你?”
贺庭峰只能温柔地安抚:“好,我不走,你别做傻事。”孟慧雪这才逐渐平静。
医生上前检查,眉头紧锁,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休息就没事了。”便转身离去。贺庭峰感到疑惑,待孟慧雪入睡后,他找到了那位医生。
经过一番询问,医生才透露:“贺营长,说实话,这小姑娘的病情不太像抑郁症,倒像是……装的。”
贺庭峰震惊:“装的?”
医生点头:“但她闹得很凶,我也说不准。”
贺庭峰心中生疑。回想这段时间,似乎只要他在场,孟慧雪就不会发病;而一旦他离开,她必定不适。难道真的有蹊跷?可谁会如此自残来达到目的?
贺庭峰心绪纷乱,事实上,从离开家属院起,他就感到心神不宁。沈心瑜最后的眼神让他心慌。
他转身欲离开医院,却被沈母拦住:“庭峰,你不能走,小雪醒来见不到你会闹的。”
贺庭峰皱眉:“但我已经请了很多天假,不能一直陪着她。”
沈母犹豫道:“要不……你先接小雪去你家住?等假婚礼结束,她满意了,我们再接她回来?”
贺庭峰眉头紧锁。考虑到孟慧雪发病时的模样,他沉默许久才说:“我回去问问心瑜吧。”
毕竟孟慧雪曾伤害过她,让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对心瑜不公平。
“我先回去了。”贺庭峰快步离开医院。
回到家属院,看到屋内灯光未亮,他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某根被刻意忽略的弦突然断裂。
他迅速上楼,推开门,只见沈心瑜的卧室已空无一人。书桌上放着半张撕开的照片和一封道别信。信上仅写着两行字——
“陆爷爷,我考上了国防大学,即将报效祖国。”
“贺庭峰,再见。”
贺庭峰内心的不安达到顶点。他低头看向桌上的半张照片,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心瑜……不要他了。她说的不再纠缠,不是策略,不是姿态,而是真的要与他断绝关系,将他彻底放下。
贺老爷子从身后走来,眼神沉重:“心瑜走了,不会回来了。”贺庭峰身体僵硬:“为什么?”
贺老爷子看着他:“为什么?你忘了为什么把心瑜接回来吗?”
贺庭峰当然记得,因为孟慧雪的到来让心瑜受尽冷落,他看不惯沈家夫妇对女儿的态度,所以将她接回,对她好。
贺老爷子继续说:“你再想想,这段时间你是怎么对心瑜的。”
那些被忽视的细节涌上心头,沈心瑜每次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告别。他突然后悔,如果刚才留下,一切是否会不同?
贺庭峰身形不稳,扶着书桌拿起那半张照片——那是22岁的他,身边还有沈心瑜的他。而如今,他被撕下,被抛在身后。
第10章
贺庭峰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痛。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心想,沈心瑜叫他一声小叔,她怎么可以喜欢他?
如果大院里的人知道了,会怎么议论她?
他避开她,希望她能冷静下来。毕竟,她即将面临高考。他计划着等高考结束后,再向她解释清楚。
但高考结束后,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拖再拖。
直到那天,沈父沈母来找他,希望沈心瑜能将北大的保送名额让给孟慧雪。
贺庭峰当场拒绝:“这不可能,北大是心瑜的梦想,我绝不会同意。”
沈父沈母却表示:“只要心瑜让出这个名额,我们欠小雪的就算还清了,以后我们不会再管她。”
贺庭峰愣了愣:“那你们以后会对心瑜好吗?”
沈父沈母对视一眼,保证道:“当然!心瑜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怎么会不疼她?”
贺庭峰知道,沈心瑜心中最大的伤痛就是父母的冷落。如果能让孟慧雪离开,一切或许就能回到正轨。
他主动找到沈心瑜,希望她能理解。
但沈心瑜坚决不同意:“你怎么也让我这么做?你明明知道……孟慧雪已经抢走了我很多机会!这个上学的机会是我自己争取来的,我绝不放弃!”
贺庭峰本想告诉她,只要她让出名额,沈父沈母就会对她好。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只要你让,我就娶你,你不是喜欢我吗?”
说完,他立刻后悔了。他看到沈心瑜脸上露出不可置信和伤心的表情。等他再想挽回时,沈心瑜却冷冷地说:“好啊,我让。”
他以为,等孟慧雪离开后,沈心瑜会理解的。而且,她明年还可以再考,还有机会上学。于是,他没再解释。
后来的事情,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给孟慧雪买东西,只是希望她去了北大后,能少联系沈父沈母。但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心瑜走了,放弃了北大,选择了国防大学。她为什么不和自己说清楚?贺庭峰浑浑噩噩地在椅子上坐下。
贺老爷子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不知过了多久,沈母找上门来。贺庭峰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个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庭峰,你快去看看小雪吧!她好几天没看到你,现在都要疯了!”沈母焦急地说。贺庭峰无神地眨了眨眼:“犯病就去找医生,我又不是医生,不会治病。”
沈母错愕地看着他:“你,你这是什么话?”
贺庭峰缓缓站起身:“不管孟慧雪怎么样,我都不会管她了。心瑜走了,去上学了,北大的名额让不了了,我也不会再陪着你们胡闹了。”
闻言,沈母震惊不已:“你说什么?心瑜去上学了?北大的录取通知书不是还要半个月才能到吗!”
贺庭峰露出一丝苦笑:“她没去北大。”
他顿了顿,“因为所有人,她亲手放弃了她的梦想。”
第11章
贺庭峰从未如此后悔过。他越过沈母,准备离开,但没走几步,沈母就追上来拉住他:“沈心瑜去哪儿了?她明明答应把北大名额给小雪的,怎么能反悔?”
“我必须找到她!告诉我她在哪儿?”贺庭峰眉头紧锁,不耐烦地说。
沈母却只关心名额:“你们根本不关心心瑜,只在乎孟慧雪,对吧?”
沈母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说:“我……我当然关心……”
贺庭峰不再相信她的话。他觉得自己太愚蠢,竟然相信他们夫妻的话,伤害了沈心瑜。
沈母仍不放弃:“就算没有这个名额,你也去看看小雪吧,她的病情很严重……”
贺庭峰打断她:“孟慧雪的病都是装的!”
他终于明白,孟慧雪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抢走沈心瑜的东西。
沈母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贺庭峰带着沈母来到医院,未经通知突然出现在病房外。他看到孟慧雪正安静地写日记,推门而入。
孟慧雪慌忙藏起日记本,装出痛苦的表情:“小叔,你终于来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贺庭峰本想揭穿她,但现在更想知道日记里写了什么。他故意说:“医生说你的情况严重,需要检查。”
孟慧雪一惊,眼中闪过慌乱。贺庭峰捕捉到这一幕,正要叫医生,孟慧雪急忙拉住他:“不要,我不要医生,我害怕!”
贺庭峰从她枕头下抽出日记本,开始阅读。孟慧雪脸色大变,抢夺日记本:“不要——还给我!”
贺庭峰避开她,读出日记内容:“2月29日,我决定做一件大事——杀死我父亲。我在他的静心丸里加了安眠药,计划天衣无缝。”
“我爸死了,沈家会收养我。虽然沈家条件一般,但与贺家交好,也算不错。”
“我必须除掉沈心瑜,她的存在会分走爱,我绝不允许。”
贺庭峰读完,沈母震惊之余,狠狠扇了孟慧雪一巴掌:“你这么歹毒,竟然杀了自己的父亲?”
贺庭峰继续翻阅日记:“她还多次陷害心瑜,比如假装过敏指责心瑜,装病抢占心瑜的房间。”
沈母愤怒地连续扇了孟慧雪几个耳光:“你对得起我们沈家的养育之恩吗?对得起你父亲吗?”
孟慧雪脸肿嘴溢血,狂笑不止:“我只是想过得好一点!错的是你们,不相信自己的女儿!”
“就差一点,我就能得到北大的名额和贺庭峰了!”
沈父沈母愤怒至极,贺庭峰则冷冷地盯着孟慧雪:“从今天起,没人会再管你的死活。”
第12章
湘南,国防大学。
清晨的阳光洒过庄严的教学楼群,校园里洋溢着严肃又充满活力的气息。
今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各处都挂着鲜艳的横幅。
迎宾广场中央,新生报到相处。
沈心瑜拖着行李,在一众军绿色的身影中走过,终于看到了“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专业的横幅。
她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身姿挺拔,深绿色的军服上戴着一杠两星的肩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沈心瑜深吸一口气,走到接待的学姐面前,自报家门。
“中尉学姐好,我是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的新生,沈心瑜。”
看到沈心瑜,接待的学姐眼前一亮,微笑着握住她的双手。
“温同学,欢迎来到国防大学!我是你大三的学姐张悦,今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她语气亲切又不失庄重,让人顿感温暖。
登记、签到、办理住宿……
忙完这些,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宿舍一共四个人,除了沈心瑜和另一个女孩儿之外,还有两名新生没到。
她对床的女孩儿扎着两个麻花辫,娃娃脸,看起来极为内向且不适应,好几次都局促不安地想要走出宿舍,可到了门口,又悻悻归来。
来回转了几圈,终究还是低着头趴在了桌面上。
整理完内务,沈心瑜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拿出一盒大白兔奶糖。
这是她离开北京之前,特地去供销社买的。
曾经,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她需要别人帮助她来适应。
现在,她不仅可以一个人面对,还能帮助其他人。
沈心瑜扬起一个微笑,拿出两颗糖,在对床的女孩儿面前摊开。2
“同学你好,我叫沈心瑜。”
“俺……我叫牛青妹。”
女孩儿明显一愣,说话时结结巴巴。
看到眼前的糖果,她一张质朴圆润的娃娃脸上,迅速浮起红晕,摆着手,似乎想要拒绝,却因为紧张,连拒绝的话都没说出来。
沈心瑜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两颗糖放在她掌心。
“青妹,我想去友谊商店买个热水瓶,你能跟我一起去吗?我刚到这儿,一个人有点不适应。”
“当、当然可以。”
牛青妹噌地一下站起身,却又觉得自己太冒失似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我们走吧。”
沈心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她主动拉起牛青妹的手,而后者也没有松开。
两个人一边打听,一边找友谊商店。
走了很多弯路,也慢慢熟悉了起来。
“心瑜,你的头发好短,我、我舍不得剪。”
她声音不大,却也不会再回避沈心瑜的目光。
沈心瑜闻言,抬手在自己脑袋上随便扒拉了两把,细软的发丝很快就又恢复成原样。
她笑着说:“夏天太热,我随便剪的。”
牛青妹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垂着眼,语气落寞:“俺娘……我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让我剪。”
闻言,沈心瑜皱起眉头。
据她所知,学校里是有内务条例要求的,女同学一般是齐耳短发,扎成马尾也可以,但不能影响戴头盔。
像牛青妹这种又粗又长的辫子,恐怕是不行的。
她刚要说话,就听牛青妹又说:“俺也是没用,俺都偷跑出来上学了,还怕娘的话,不敢剪头发。”
“你也是偷跑出来的?”
“也……?”
牛青妹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你也?”她的音量不自觉拔高,但又迅速压低声音。
“你也有一个想把你卖了的后爹啊?他们不会再来抓你吧?”
听到牛青妹的话,沈心瑜心里咯噔一下,拉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
她笑着摇摇头,带着安慰的语气开口。
“不会的,谁都不能来把我们抓走,你看门口的岗哨,他们进不来的。”
听了这话,牛青妹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要是真被抓回去,牛棚先生就白教我了。”
“牛棚先生是谁呀?”
沈心瑜好奇地问。
提到牛棚先生,牛青妹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整个人神采飞扬,滔滔不绝。
“牛棚先生就是住在牛棚里的先生,文质彬彬的,戴着眼镜,他会的可多了,天文地理、数学英语,听说年轻的时候还留过洋。”
“我是小时候放牛遇到他的,他说古有东坡居士,今有牛棚先生,他姓牛,我也姓牛,我们有缘,他教我读书、识字、算数,咱们的、国外的,他都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就像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
但很快,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忧伤。
“后来,先生死了,他一直说要回家,却死在了回家之前。”
她的悲伤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又重新雀跃。
“我就看他留下的书,藏在牛圈后头的石槽子里,越看就越想看看,山外面是什么。”
第13章
“先生说过,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为人卑劣,生活庸俗而愧疚。”
“我想了很久,我不是牛招娣了,上户口的时候,先生帮我把名字改成了青妹,青草的青,我要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不能被卖给一个男人,结婚、生孩子,都不行,我不想围着灶台那一亩三分地,一辈子只做谁的婆娘,谁的老娘。”
“我喜欢书上的飞机大炮,我想研究它们!”
“先生说,如果他回不了家,就让我跑出大山,替他回去看看!”
“心瑜,我跑出来了!”
沈心瑜也没想到,那么内向的牛青妹能一次说出这么多话。
她的脸红扑扑的,胸膛鼓动,一双眼却亮得发光。
她主动握住沈心瑜的手,感激道:“谢谢你心瑜,除了牛棚先生,还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呢!”
……
经此一遭,沈心瑜和牛青妹彻底熟络起来。
当两个人手拉手提着热水壶回到宿舍的时候,恰巧在楼梯上遇到了一个提着两个沉重的大箱子,气喘吁吁的女孩儿。
她梳着标准的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学识渊博。
沈心瑜见状,当即就想上前帮忙。2
却被牛青妹拦住。
“我来。”
她把热水瓶交给沈心瑜,大步朝女孩走去。
在两人惊愕的目光中,只见她一手一个箱子,利落地扛上了肩头。
方才还石头似的大累赘,此刻就像两坨棉花似的,轻飘飘地压在牛青妹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她甚至还有余力回头,朝着眼镜掉在鼻尖上的女孩儿开口:“走吧同学,你住哪个楼层。”
“七……七层。”
“心瑜,我们都住七层唉!”
说完,她扛着箱子“噔噔噔”上楼,健步如飞。
沈心瑜也没想到,看起来胆小内向的娃娃脸女孩儿,居然是个大力士。
她拎着两个热水瓶,对僵在楼梯上的女孩儿说:“同学,我们也上去吧。”
那女孩儿后知后觉回神,连忙自我介绍:“同学你好,我叫李知渊,是弹药工程的新生,你朋友……太牛了!”
沈心瑜与有荣焉,赞同地点头。
“她特别厉害,她叫牛青妹。”
“我也是弹药工程的学生,我叫沈心瑜。”
到了七楼,三人才发现他们是一个宿舍的。
而第四位室友,也已经到了。
她一头利落短发,五官英挺,看起来很高冷,说话也言简意赅。
“宁夏。”
说完,她就坐在座位上,不再说话了。
三人对视一眼,挨个做了自我介绍,宁夏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起来很不高的样子。
李知渊推了推眼镜。
“宁夏同学,你不是弹药工程专业的吧?”
沈心瑜看向她,疑惑开口:“你怎么知道?”
“签到的时候扫了一眼。”
牛青妹眼睛睁得圆圆的,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过目不忘,厉害啊!”
而宁夏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只是淡淡的“嗯”一声。
第14章
宿舍的四个人聚齐了。
虽然来自不同的地方,性格迥异,但也算相处融洽。
而那两个被牛青妹轻飘飘扛进来的箱子,打开竟然是满满的两箱书,能有多沉可想而知。
就连高冷得连话都不想说的宁夏,在看到李知渊打开箱子后,都不免朝牛青妹多看了两眼。
毕竟,她也轻言目睹了牛青妹扛着箱子冲进屋。
沈心瑜的嘴角不自觉抽了抽,指着地上的箱子问李知渊。
“你上学怎么带了这么多书啊?”
李知渊从箱子随便拿出一本《核武的制造》,宝贝似的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这是我的精神食粮。”
沈心瑜又转头看向牛青妹。
“这么沉的箱子,你扛起来就跑了?”
牛青妹把上衣一脱,露出背心掩饰不住的壮硕肌肉和坚实臂膀。
“我从小干农活、放牛,牛不听话我就扛着牛跑!”
李知渊的眼镜又滑到了鼻尖,倒吸一口凉气:“牛的胆子可真大,居然还敢不听话。”
一直没作声的宁夏腾得站了起来。2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前线当兵?”
一句没头没脑的质问,让三人都愣在了原地,牛青妹更是有些无措地挪到了沈心瑜身边,不知道如何应对。
沈心瑜没急着说话。
视线扫过宁夏攥紧的双拳,静脉凸显,肌肉轮廓清晰,拳峰上一层厚茧。
这是常年训练积累下来的痕迹。
但她虎口光滑,没摸过枪。
沈心瑜心里有了计较,看似询问,实则陈述:“你原本想去前线参军,没想读大学。”
宁夏抿着唇,算是默认了。
“嘶……”李知渊推了推眼镜,“你不会是被家里人改了志愿,强行送来的吧?毕竟在国大念书,可比在前线当兵安全多了。”
宁夏眸光一闪,皱眉问:“怎么?你也是?”
李知渊连连摆手:“我不是,我说要研究大蘑菇,把小柿子炸沉,爷爷奶奶可高兴了,差点没连夜买票跟我举家搬迁。”
闻言,宁夏微垂着头,心绪低落。
“我本来是要去部队参军的,却被送到学校来了。”
听到这话,李知渊连忙宽慰。
“别这么低落啊,你想啊,赤手空拳能消灭几个敌人,火力覆盖才是终极王道,等我们国家的导弹,能打到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那全世界都要听我们的声音!”
“而且我们的战士,也不用再以身体,直面敌人的炮火。”
沈心瑜补充道。
牛青妹站在她身边连连点头:“牛棚先生说过,未来的世界是信息的世界,大国之间的战争不会再局限于人与人的抵抗,所以国家必须要有超尖端武器。”
沈心瑜心中一颤。
她重生归来,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可若是重生之前,她断然没有这样的见解。
难怪自己上辈子那么失败。
她自嘲地笑了笑,但眼中很快又升起信仰的光芒。
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在《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写道:“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
但既然上天给她再一次的生命,她就要把自己重新锻造为钢铁。
这一次,没人能阻拦她的脚步。
只是可惜了牛棚先生这样高瞻远瞩、思想超前的学者。
倒在黎明前夕是他的遗憾。
但终有一日,春风过境,牛青妹会代替他去改变这个世界。
第15章
四个女孩慢慢熟识,军训也开始了。
只是第一天晚上,牛青妹就哭着回来了。
李知渊跟在她身边,有些手足无措,而沈心瑜也只是沉默地抿着唇,没有说话。
宁夏跟她们不是一个专业,洗漱完端着搪瓷盆进来,看着这幅情景,不顾滴水的头发,走过来,拧眉问:“青妹怎么了?”
李知渊的眼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冷光。
“青妹的辫子太长,戴不了头盔,但教官的话实在说得太难听了,青妹不过解释了两句,他就罚青妹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下午。”
牛青妹哽咽着抬起头。
“是我不好,是我舍不得剪辫子,可我……”
她顿了一下,双手揉搓着衣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缓缓伸出手,拉住了一旁的沈心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
“心瑜……你能不能帮我剪头发?”
片刻后。
沈心瑜攥着那把厚实油亮的黑发,拿着剪刀,轻声问:“青妹,你准备好了吗?”
牛青妹想要回答,可刚一张嘴,眼泪就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只能用力点点头,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沈心瑜抿了抿唇,郑重道:“青妹,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剪得漂漂凉凉的,即使你娘知道你剪了头发,也不会怪你。”
听了这话,牛青妹号啕一声。1
“剪吧,俺娘看不见了,她死了,她知道自己活着我跑不了,夜里一根绳子吊死了……”
沈心瑜手上的剪子倏地一抖,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她胡乱擦了一把,转头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李知渊的镜片上糊了泪水,宁夏的眼眶也红了。
沈心瑜深吸一口气,稳住拿剪刀的手。
稳了心神开口道:“青妹,你剪去的不只是头发,更是束缚与过往,大山困不住你,野火烧不尽你,人世间的苦难……打不倒你。”
“咔嚓……”
“咔嚓……”
“咔嚓……”
剪下的长发被沈心瑜紧紧攥在掌心,李知渊把它编成辫子,宁夏为它绑上牛青妹常戴的头绳。
牛青妹攥着它看着许久。
吸吸鼻子,强扯出一个笑,问大家:“好看吗?”
三人异口同声:“好看。”
……
几天后,北京。
夜晚。
结束了一天训练的贺庭峰,一身生人勿近的冷峻气息,大步走进传达室。
他接起电话,嗓音低沉地“喂?”了一声。
对面立即回应:“贺营长,你侄女的确在国防大学,已经报到了,读的是武器系统与弹药工程专业。”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贺庭峰攥紧了手。
“心瑜,我终于找到你了。”
……
湘南。
国防大学,女生702宿舍。
裹着被子昏昏欲睡的沈心瑜,身体猛地一抖,那种失重感,就像被人推下了悬崖。
她瞬间正睁眼,睡意全无。
身后是岑岑的冷汗。
她抓着被子,轻手轻脚地坐起来,靠着身后的墙壁。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贺庭峰的脸。
她摇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赶走。
“想他做什么,我走了,他该高兴才对。”
第16章
沈心瑜坐了一会儿。
听着舍友的呼吸声和窗外有节奏的虫鸣,很快睡意涌来。
想着明天的训练,她重新打了个哈欠,缩进被子里。
不多时,便陷入沉沉的梦乡。
梦中,她又回到了上辈子的实验室里,只是这一次,实验没有失败,她成功了。
熟睡中的沈心瑜勾起嘴角,眼角有一滴泪落入枕巾。
……
一周后,傍晚。
训练结束,沈心瑜和宿舍另外三个人一起往回走。
本打算去食堂吃点东西,奈何排队的人太多。
“都累了一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买完给你们带回去。”
牛青妹看着前面整齐的长队,对身后的三人说道。
沈心瑜自是不愿意把她一个人留下。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自己在这儿排长队打饭呢,我陪着你。”
“真不用,你们现在回去还能早点洗澡,有人吃饭有人洗澡,咱们把时间错开,能快不少,听我的,你们先回去。”
三人拗不过她,只好先回了宿舍。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
几人洗漱完毕。
李知渊搓着头发,从窗台往下看。
不远处不知道什么原因,聚集了一群人,正浩浩荡荡地往楼下走。
她没在意,只是专注寻找牛青妹的身影,嘴里还念叨着:“青妹怎么还没回来?是不是自己拿不来,我们下去接她吧?”
沈心瑜点点头,把毛巾挂起来,站起身。
宁夏也套上了军绿色短袖。
就在三人准备出门时,晚归的牛青妹提着四份饭冲了进来。
嘴里还大喊着:“不好了心瑜!你快跑!有人来抓你了!”
“什么?”
李知渊和宁夏异口同声,满脸不解。
就连沈心瑜本人都是一头雾水。
她上前接过牛青妹手里的东西,扶着气喘吁吁的她坐下,安抚道:“究竟是怎么回事?青妹你慢慢说,别着急。”
李知渊适时递上一茶缸水,牛青妹“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平复了心情,语气却依旧焦急。
“心瑜,就是上次,我说后爹要把我卖了,你说你也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刚才回来,看到一个很高很壮,凶神恶煞的男人打听你。”
“我、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是他已经过来了,他肯定是要抓你回去,再把你卖了!你快跑!”
沈心瑜一愣,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似乎没跟牛青妹解释清楚。
并且,能来这里找她的,除了贺庭峰,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可他现在不是应该正高兴吗?
怎么会来找她?
她刚要解释,就见李知渊一声暴喝,举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两个酒精瓶,满脸怒容。
“竟然还有这种事!我炸死他!”
而另一边,宁夏已经默不作声地在拳头上缠了几圈细铁链。
牛青妹眉头一皱,神情懊悔。
“我不该上来,我在楼下就应该创亖他。”
不是……
眼见着三人就要冲下楼去火拼,沈心瑜连忙将人拉住。
“等等等等,你们听我解释,没人要卖我,真的,我发誓!”
“你别怕!我定让这崽种有来无回!”
李知渊左手火柴,右手酒精瓶,镜片底下的一双眼目露寒光,看起来就像个随时可能爆破学校的恐怖分子。
宁夏满脸杀气,牛青妹一身蛮力。
沈心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几人拦下,去掉感情纠葛,简单解释了事情的原委。
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啊……可他看起来真的好凶,我们还是陪你一起下去吧。”
第17章
沈心瑜拗不过。
四个人一起下了楼。
只一眼,她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是他,贺庭峰。
而贺庭峰在沈心瑜出现的那一刻,就瞬间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喉咙竟莫名有些堵。
可他刚走了几步,就察觉到一阵杀气。
只见沈心瑜身后还有三个女孩,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
我会一直盯着你……盯着你……永远……永远……
他眉心跳了跳。
并没有把这几个小姑娘放在心上,径直朝沈心瑜走去。
“心瑜……”
贺庭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要抓住沈心瑜的手,却见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平静的语气中,带着警告:“小叔,这里是学校。”
她声音不大,却让贺庭峰顿在原地,眼中闪过一抹伤痛。
“心瑜,你一声不响地走,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是真的要跟我撇清关系吗?”
听到这话,沈心瑜皱眉看向他,忽地笑了。
“小叔,我之前给你留过很多话,你不在家的每一天,我都会写很多,是你让我别再那么做,现在怎么又怪我连一句话都没给你留?”
“我感激贺家收留我,感激你照顾我,感谢你又给了我一个家,你不想见我,我就离开,你现在又来找我干什么?”
沈心瑜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情绪,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就是这样的态度,却让贺庭峰僵在原地,颤抖着嘴唇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想告诉沈心瑜不是那样的,不是她想的那样。
然而,他开不了口。
他面对不了那样的自己,更无法面对沈心瑜。
许久,他看着面前日思夜想的女孩儿,只问了一句:“心瑜,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我很好,谢谢小叔的关心,我已经成年了,懂事了,以后不用再来看我了。”
“我们的最后一面,早就见过了。”
说完,沈心瑜便要转身往回走。
却被贺庭峰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皱着眉,眼中是沈心瑜看不懂的迷茫。
“心瑜……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起来无辜极了。
似乎他的那些区别对待,刻意的冷遇与不在意都无关紧要,而沈心瑜要一直听话,一直默默承受一切。
听到这话,沈心瑜缓缓挣开了他的手,就像他曾经甩开自己那样。
回过头,她眼中已是一片沉寂。
“同样的问题,我曾经也想问小叔,但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小叔,我永远记得你的好,但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沈心瑜扭头走进了宿舍楼。
贺庭峰还想上前,却被三人拦住。
牛青妹展开手臂拦在门口。
宁夏单手向前,做出了明显的拒绝姿势。
李知渊说出的话也是一点儿不客气。
“同志止步,这里是女生宿舍。”
贺庭峰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心瑜的背影在转角消失。
他身形一颤,泄力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脑海中那个乖顺讨巧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转身离去的背影,怎么也重合不到一起。
贺庭峰不明白,曾经满眼孺慕之情的女孩儿,怎么会变得这样快。
又或者,一直都没认清自己感情的人。
不是沈心瑜。
而是他。
第18章
贺庭峰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直到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才不再停留。
湘南气温高,初秋的夜晚不仅不冷,反而还有些闷热。
可他却觉得自己的手脚冷得发抖。
明明在沈心瑜向他告白的时候,他除了惊愕,就是自我反省。
他是她的小叔。
她怎么能喜欢上她?
这太荒唐了。
可就在刚刚,就在他眼睁睁看着沈心瑜,从他面前离开的那一刻,他忽然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恐慌来自何处。
那是害怕失去,害怕失去沈心瑜的惊慌。
不只是偶尔调皮地叫他“哥哥”,追在他身后喊“小叔”的小女孩儿。
更是那个,勇敢地愿意将自己心意和盘托出的少女。
可现在,他似乎已经失去她了。
那些被他可以忽视的细节浮现脑海。
原以为距离可以让她认清自己的心意,明白仰慕与爱情不同。
到头来,深陷其中的,却是他自己。
正如沈心瑜所说,躲着的人一直是他,对她视而不见不闻不问的也是他。
怎么她真的走了,不再纠缠,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答案呼之欲出,他却不愿面对。
不愿面对那个,听到沈心瑜说喜欢时,悸动的自己。
许久。
贺庭峰停下脚步,望着漆黑的夜空苦笑出声。
……
另一边,女生702宿舍。
灯已经熄了。
屋子里只有极轻极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四个人都没睡,也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沈心瑜卷着被子,一言未发。
今天去见贺庭峰,也只是为了弥补没有告别的遗憾,无论如何,陆家对她有恩,要是贺庭峰不来,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去打扰。
可他来了,她终究不会对他视而不见。
一声浅浅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能叹气哦,会把好运气吹走的。”
牛青妹声音很小,却轻轻地传进了每个人耳中。
李知渊翻了个身,半撑着胳膊戴上眼镜,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听清别人说什么似的。
“这句也是牛棚先生说的?”
牛青妹蹭蹭被子,声音低了几度,有些闷。
“这句是俺娘说的。”
“说得对,不能叹气。”
宁夏罕见出声,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也还醒着。
李知渊推了推眼镜,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小声问:“心瑜,今天来找你的那个人,就是你说的小叔吗?感觉他……好奇怪啊。”
“是啊,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像是……我也不知道,但也觉得他怪怪的。”
牛青妹扒着床栏杆补充道。
沈心瑜沉默许久,才从被自己探出头来。
她抿着唇,斟酌片刻才说:“他讨厌我。”
黑暗里,宁夏眉头一皱。
“那不是讨厌一个人的眼神。”
她的声音平静,语气里却满是笃定。
沈心瑜闭了闭眼睛,将堵在胸口的浊气挤了出去,继续说:“他原本对我很好,在我成了孤儿以后,对我照顾有加。”
“可我却喜欢上了他,十七岁时,我跟他告白了,之后他就开始讨厌我了。”
“哇……”
斜对面的李知渊感叹一声:“你跟他告白哎,太勇敢了吧!”
沈心瑜心中一滞,错愕开口:“你们不会觉得我跟自己的小叔告白,很荒唐吗?”
第19章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宁夏声音淡淡的。
“就是,就算有血缘关系的,不也能在一起吗?历史上那么多,外甥女嫁给舅舅,姐姐嫁给弟弟,皇帝娶了小妈,表兄妹结婚……”
牛青妹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
李知渊倒吸一口凉气,感叹道:“牛棚先生的涉猎还是太广泛了。”
牛青妹嘿嘿一笑:“没有,这些是我自己看的。”
几个人这么一打岔,宿舍里的氛围立即轻松了不少。
说着说着,话题又重新回到了沈心瑜身上。
“那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离你小……离那个男的远一点吗?”
李知渊接着问。
沈心瑜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帘间隙渗进来的那缕月光,回忆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她结婚后又重拾学业,考上了一个相对普通的大学,学习的却是医学护理,后来在医院工作,偶然遇到了一位患者。
他的身体被辐射得很厉害,无儿无女,无人照料。
除了偶尔几个来探望他的学生,病房里几乎全天只有他自己。
他的床上堆满了图纸,每天不停写写画画,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只有沈心瑜总想和他多聊几句。
日子一长,风烛残年的老人就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学生,总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知识。
沈心瑜被这一项项数据吸引,干脆辞掉了医院的工作,专职照顾起老人。
不在医院的时候,她还给自己报了夜大,弥补化学方面的知识空缺。
越是学习,她就越是被吸引。
可老人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在医院里强撑三年,一天不如一天。
弥留之际,他只留给沈心瑜一堆图纸、一本笔记和一封介绍信。
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让小沈进研究所。
老穆。
想到这里,沈心瑜闭上了眼睛,语气中难掩哀伤。
“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完成一项实验,我不能食言。”
她要见穆老,她要在穆老倒下之前,和他一起撑起这个项目。
那些实验数据,那一张张图纸,她一刻也不敢忘。
她永远记得,病床上,老人佝偻的背和挺直的脊梁。
……
本以为见过面之后,贺庭峰就不会再来。
可第二天,沈心瑜还是在学校里遇见了他。
他就那么笔直地站在路边,惹得行人侧目,让人难以忽视。
沈心瑜本想绕过他直接离开,可他的眼神却始终黏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心瑜,你小叔不会是狙击手吧?这眼神怎么跟刀子一样,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牛青妹抱着她的胳膊,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十几米开外的贺庭峰听到似的。
沈心瑜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可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按理说,她离开之后,贺庭峰应该高兴,根本不会再找她。
可他来了。
如果说,他是因为自己没有跟他告别不满意,那昨天也告别了。
他又来干什么?
难道……
昨天晚上,李知渊的话又回荡耳边——
“可我觉得,他那个眼神,是喜欢你哎,你跟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看起来可伤心了,我们还以为,是你不喜欢他,不想跟他纠缠呢。”
想到这些,沈心瑜猛地摇了摇脑袋,驱散了那些声音。
不可能的。
他真正喜欢的人是孟慧雪,他们以后是要生儿育女的。
沈心瑜,你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20章
深吸一口气。
沈心瑜忽略了背后那道凌厉的视线,拉着牛青妹径直走开了。
一连几天。
贺庭峰都会出现在沈心瑜的必经之路上。
有时是去上课的路上,有时是去食堂的路上,有时就直接等在宿舍楼下。
可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也不主动上前搭话,也没有叫住沈心瑜的意思,仿佛只是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似的。
最先受不住的,是李知渊。
在她又一次回宿舍,被贺庭峰全程行注目礼之后,她终于委屈地爬上了沈心瑜的床。
临睡前看书的沈心瑜一愣,胸前就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嘴里还哼嚷着:“太可怕了,心瑜,太可怕了,我一看见他的眼睛,就想用燃烧瓶扔他,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被学校开除的。”
沈心瑜放下书,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其实她刚才也在想,贺庭峰一直待在学校终究不是办法。
虽然别的同学不认识他,但对于几个室友来说,终究是不太好的。
李知渊的话,让她坚定了彻底解决问题的想法。
“我会尽快处理的。”
她拍了拍李知渊的后背,扬起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
随后,她翻身下床,朝楼下走去。
宿舍外。
贺庭峰站在路边,笔直得像一棵白杨。
沈心瑜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加平静和疏离。
从她出现开始,贺庭峰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
直到沈心瑜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视线相撞,他的心微不可察地颤抖。
喉结滚动,到底是他先开了口:“这么晚,你怎么下来了?”
沈心瑜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淡然反问:“这么晚,小叔怎么还在这儿?”
“我跟部队和学校提交了探亲申请,只有一周的时间,你不愿意见我,我就多看看你。”
“小叔,我不明白。”
沈心瑜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想透过这双眼睛,看清楚面前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贺庭峰神情一瞬错愕。
“什么?”
沈心瑜看着那双眼睛,双眸中冷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温暖。
为什么呢?
是确定她真的不喜欢他了,又决定像从前一样对她好吗?
可她现在,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那个爱他、尊敬他、在她眼中没有一丝污点的沈心瑜,已经死在了前世的爆炸中。
“小叔,我说过不会再纠缠你了,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呢?”
“我在时你对我视而不见,我走了,你又千里迢迢地来找我,小叔,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已经顺了你的意,你这又是何必呢?”
她的目光平静泰然,就像变了一个人。
让贺庭峰觉得无比陌生。
“心瑜,你以前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沈心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看向贺庭峰的目光中多了一丝疑惑与茫然。
“小叔,你以前不会为了别人把我扔下,不会在其他人面前刻意忽视我,更不会逼我吃我吃不了的东西。”
“所以,你说的以前,是哪个以前?”
“是你为了推开我,刻意伤害我以前,还是我没有放弃,始终追着你的以前?”
“小叔,以前,只是以前。”
第21章
时至此刻。
贺庭峰终于意识到,对于这段感情来说,应当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他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他张了张嘴,没敢再看沈心瑜的眼睛。
“心瑜……对不起。”
“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沈心瑜的回答超乎寻常的大度。
贺庭峰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紧接着,沈心瑜的下一句话就将他重新打入了地狱。
“也请你原谅我之前不懂事的纠缠,以后我不会再出现,你也不用再惦念我,我会祝福你和孟慧雪百年好合,儿女成双。”
“小叔,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沈心瑜转身要走,却被贺庭峰一把抓住,紧紧地抱进怀里。
“不是的心瑜,你听我解释,我和孟慧雪不是你想得那样,我……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没打算要娶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她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父母也不再管她了,他们都很后悔。”
“心瑜,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沈心瑜忽地笑了,眼中却露出一丝嘲讽。
贺庭峰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情绪,但还是极力压下心中的酸涩。
“心瑜,别放弃我……”
说话间,他已经红了眼眶。
可沈心瑜却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比可笑。
这样的贺庭峰很少见,记忆里她只见过一次,
就是她因为贺庭峰带回来的兔腿,过敏被送到医院的那次。
那时的贺庭峰刚十八,他抱着十三岁的沈心瑜,惊慌地跑向医院,一路上汗水混着泪水一滴滴砸在她身上。
疼痛让沈心瑜白了脸,却还是努力抬手去擦他额角的汗。
那时的他,哽咽着承诺:“心瑜,我不会让你再受伤了,再也不会了……”
可那是十八岁的贺庭峰,不是二十二岁的贺庭峰,更不是二十四岁的贺庭峰。
承诺只是承诺。
一句空话罢了。
“贺庭峰。”
听到自己的名字,贺庭峰抬起头,望向沈心瑜的眼神中,满是哀求与希冀。
而沈心瑜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
“现在的你,让我觉得,荒唐至极。”
贺庭峰眼中的光被她一字一句击垮,最终变化成了点点水光,汇入黑夜。
“你来找我,究竟是发现自己喜欢我,还是因为我突然离开脱离了你的掌控?”
“又或是,你只是习惯了身后有我这样一个人,寸步不离地追着你?”
贺庭峰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见他沉默,沈心瑜冷笑一声,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不是的,心瑜、心瑜,我是真的喜欢你!”
贺庭峰慌忙解释,想要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寸步难行。
而沈心瑜离开的距离足够她听清贺庭峰的话。
可她的脚步却没有一丝停留。
贺庭峰。
我们都往前走。
别回头。
第22章
十年后。
北京,会场入口。
贺庭峰低声吩咐队员:“各就各位,确保没有任何干扰,这次发布会,不容有失。”
十年,让他的外表更加成熟坚毅,气场强大不容忽视。
对讲机回应:“明白!每扇门都有专人守护。”
庄严肃穆的会议室内。
主席台上,摆放着精心准备的讲台,两侧立着国旗,中间悬挂着“红星一号”的标志性徽章,熠熠生辉。
台下,数百位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已就位,摄像机镜头闪烁着光芒。
孟慧雪一身得体职业装,挂着记者牌,拿着麦克风,站在摄像机前:“现场气氛异常紧张,各国记者云集,等待着‘红星一号’的神秘面纱被揭开。”
各国记者也在紧锣密鼓地报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发布会,更是一次历史见证,全球安全格局可能因此重绘。”
“我刚刚收到线报,这次‘红星一号’可能涉及的技术突破,将对未来的军事平衡产生深远影响。”
电视台导演对着耳麦喊道:“三分钟准备,各机位确认,我们要把这一刻带给全国,带给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又强烈的兴奋感,每个人的眼神都聚焦于讲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穆老被沈心瑜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讲台。
方才还躁动的会场,顷刻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期待这历史性的一幕。
沈心瑜帮穆老调整了麦克风,一阵刺耳的电音过后,穆老苍老又沉稳的声音,缓缓流出——
“尊敬的各位来宾、媒体朋友们,在这世纪之交的历史性时刻,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隆重向世界展示我国国防科技的最新成果——”
“‘红星一号’先进防空导弹系统。”
“接下来,就由‘红星一号’副总设计师,沈心瑜同志,为大家汇报!”
穆老声音苍老,但情绪高昂。
他朝着沈心瑜伸出手,眼神就像在看自己最得意的孩子。
两世师生,风雨同行。
这一次,他们终于赶在命运之前,完成了使命的交替。
一身军装的沈心瑜站起身,大步走到主席台中央,流畅而标准地行了个军礼。
她坚定自信,目光始终直视前方,眼神中透露出荣耀与信仰。
随后,她接替穆老站在聚光灯下,缓缓拉开了“红星一号”的神秘面纱。
“‘红星一号’结合了最新的制导技术与复合材料科学,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拦截精度和反应速度。”
“它能够高效识别、跟踪并击落各类空中威胁,包括隐身飞机与超音速导弹。”
“同时,‘红星一号’采用主动雷达制导,与红外成像技术的双重锁定机制,确保目标捕捉的准确性和灵活性。”
“其独特的飞行控制系统,能够实现复杂大气层内高机动性飞行,显著提升拦截效率。”
……
发布会一经结束,就引起了国内外新闻记者的广泛报道,当天登上米约时报头版头条。
《军报》:“红星一号”——我国防空导弹技术的新篇章
《国防报》:划时代之作,“红星一号”引领防空科技新潮流!
《米约时报》:“红星一号”:中国防空导弹的卓越实力展现
发布会一结束。
身为记者的孟慧雪就拦住了沈心瑜的去路……
第23章
“心瑜,好久不见。”
孟慧雪笑容得体,说话时,眼神却有意无意扫过门口。
“没想到你现在已经是防空导弹的副总设计师了,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
“算了,不说这些,这次回京你要不要去看看老爷子,他现在年纪大了,经常说起以前的事,常和我提你。”
“可我和小叔都没有你的消息,也不知道该怎么提,你当初一声不吭地走,真是有点太任性了。”
沈心瑜面色平静,似乎没听到她那些夹枪带棒的指责,和若有若无的炫耀。
只低头扫了一眼孟慧雪胸前的工作牌。
淡淡道:“孟记者,请问你的这些发言是会议提问,还是单纯叙旧?”
紧接着,不等孟慧雪回答,她又继续说道:“如果是提问,与会议无关,叙旧的话……改天吧。”
说完,她便收好东西,扶着穆老,在众人的保护下离开了会场。
不远处。
不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的贺庭峰,只是目送沈心瑜离开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众人散去,孟慧雪这才狠狠地跺了一下脚。
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而贺庭峰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就好像孟慧雪这个人不存在似的。
……
回到红旗车里。
穆老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而深邃的神情,混合着释然、感慨与少许哀愁。
苍老的眼眸中闪烁着泪光,岁月的风霜与理想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嘴角上扬,绽出一抹满足的笑。
“小沈,我们成功了,‘红星一号’问世,米国的军事霸权垄断,坚持不了多久了。”
穆老的眼睛望着前方,目光中有缅怀也有感慨。
身旁的沈心瑜抓住他干瘪、斑驳,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声音轻缓,语气却格外郑重。
“老师,您放心,我们不光会有‘红星一号’还会有‘五号’、‘六号’……我们会一步一步,让世界各国聆听我们的声音。”
‘红星一号’全面问世。
‘二号’、‘三号’已研发成功,随时可以投入战备使用。
‘四号’正处于研发阶段。
‘五号’、‘六号’研发项目,目前已在规划。
穆老感慨点头,欣慰地拍了拍沈心瑜的手背。
“小沈,谢谢你,一想到国家还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弓着背身体震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洁白的手帕上,多了鲜红血渍。
沈心瑜知道,穆老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眼中却没有一丝对死亡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从容。
“本以为,直到生命尽头,我都不可能完成这项坚定而伟大的任务,是你们让我看到了希望,帮我实现了理想。”
“遇到你们这群孩子,是我的幸运。”
……
与此同时。
西部沙漠深处。
指挥帐篷里,李知渊盯着电子显示屏,眉头紧锁。
她的一边眼镜片上满布裂纹,脸上沾了灰,目光却明亮而坚定。
突然,她拿起对讲机,果断下令:“各就各位,准备!三、二、一、发射!”
第24章
话音未落。
一枚导弹自发架猛然跃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她像一条银色闪电,划破长空!
监控室里,所有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屏幕上的导弹轨迹。
只见,它灵活避开干扰,精准锁定高空中的靶机。
两道光轨在空中交会的一瞬间,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
靶机被击碎,瞬间化作漫天烟尘。
实验成功。
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李知渊被冲进会场的牛青妹抱了个满怀,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晕头转向地被放下来。
“太好了!‘红星四号’试验成功了!真希望心瑜和穆老师,也能第一时间得到这个好消息!”
李知渊推着眼镜,使劲儿揉了揉胸口。
“会的会的,他们会知道的。”
……
国宾大酒店。
沈心瑜放下电话,脸上难掩激动的神色。
她快步走到穆老身边。
椅子上的老人迎着落地窗前的落日余晖,双目紧闭,头轻轻歪向一边。
他身上盖着毯子,手背上扎着针,呼吸极轻极浅,看起来苍老又脆弱。
沈心瑜缓缓蹲下身,高度与老人平齐。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他。
“老师,‘四号’试验成功了。”
老人没睁开眼,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许久、许久,才呢喃着说出一声:“好……”
天将暮,落日隐没于群山。
待明朝,太阳仍旧东升。
新老交替,是更迭,也是传承。
……
几天后,陆家。
沈心瑜穿着便服,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站在门口,犹豫许久,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保姆小跑着过来,透过大门栏杆的空隙,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满脸喜色地打开大门,将她迎了进去。
还不忘高喊:“老爷子!心瑜回来了!心瑜回来了!”
贺老爷子拄着拐杖,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
他的身姿已不如先前挺拔,脊背佝偻,原本斑驳的黑发现在已经全白了。
“……心瑜?”
他踉跄着走到沈心瑜对面,看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认。
沈心瑜的眼眶倏地红了。
“爷爷……是我,我回来了,我……”
一股浓浓的愧疚涌上心头,沈心瑜哽咽着,视线几度模糊。
贺老爷子紧紧攥着她的双手,笑容慈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说着,他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保姆说:“快,快去买菜,都买心瑜爱吃的,蒸排骨、小黄鱼、多买!”
“还有贺庭峰,打电话让他回来!”
听到这话,沈心瑜连忙拉住了贺老爷子的手臂。
她有些为难地开口:“爷爷,小叔忙,就别打扰他了。”
贺老爷子看着沈心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保姆摆摆手。
“快买菜去吧。”
贺老爷子拉着沈心瑜进屋,问了她很多这几年发生的事。
看着原来跟在自己身后“爷爷、爷爷”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眼中满是遮不住的赞赏与欣慰。
尤其,她还是一名果敢坚毅的军人,弹道武器工程师。
第25章
“前两天的新闻我看了,心瑜,你做得好。”
听到陆爷爷的夸赞,沈心瑜轻轻地笑了。
她感激道:“爷爷,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这一切都要感谢您当初的支持和鼓励,谢谢您,爷爷。”
沈心瑜倒了杯茶,双手递到贺老爷子面前。
贺老爷子点点头,接过去,喝了一口。
“是你自己争气,我做的那些,锦上添花罢了。”
爷孙俩坐在一起默契地寒暄着。
沈心瑜跟贺老爷子讲了很多自己这十年来发生的事。
贺老爷子一边听着一边缓缓点头,偶尔还会问两句,和沈心瑜互动。
听到她寒假没地方去,被同学带回家更是苦着脸感慨。
“这事儿还是得怪庭峰,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十年都没回过家?”
“不过你这个朋友小李,人还是蛮好的,你们一起回家,即便是放了寒假也还像在宿舍一样,热热闹闹。”
末了,他又有些哀怨地补充了一句。
“就不像这儿,你走了之后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听到这话,沈心瑜忽然想到了自己前几天遇到的孟慧雪。
不由说道:“我前几天在会场遇到了清清姐,她说经常来这里陪您,她和小叔已经结婚很久了吧?”
贺老爷子眉头一皱,眼神中透露出疑惑。
“他俩?他俩结什么婚?”
“还经常来陪我,她能陪我干什么?瞎说。”
贺老爷子板起脸,转念一想,又试探性地开口。
“心瑜,你和庭峰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当初看你留下的那封信我就觉得蹊跷。”
“爷爷给你打包票,你不在的这些年一城身边绝对没有别的女人。”
“他是开窍晚,当初你喜欢他,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总是拒绝,但是后来他也去找过你,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被拒绝了,哈哈。”
“你可千万别听别有用心之人胡说八道。”
贺老爷子的眼神,不自觉向门口瞟去。
沈心瑜垂下眼帘,缓缓喝了口茶。
她脸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爷爷以前的事儿就不说了,从前是我年纪小,不懂事,错把亲情依赖当成了喜欢,现在不会了。”
“哗啦”
身后传来一声袋子落地的声音。
沈心瑜转头向声源看去——
只见风尘仆仆的贺庭峰站在门口,脚下的水果滚落一地。
他站在门口,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贺庭峰嘴唇哆嗦着,看着沈心瑜一句话也说不出。
“……心瑜?”
许久,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迈步向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沈心瑜目光与他交汇,那曾经让她心动的面容此刻却不能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小叔,你回来了。”
沈心瑜的声音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她早已在心中将这段过往放下。
贺庭峰走近,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庞,却被沈心瑜轻轻避开。
她没有再看贺庭峰,而是起身跟陆爷爷告别。
“爷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贺老爷子伸出手,目光中满是不舍。
可到头来,却也只是一声无奈叹息。
“心瑜,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有时间多回来看看爷爷。”
“我会的,您保重身体。”
第26章
和陆爷爷告别后,沈心瑜径直离开。
与贺庭峰擦肩而过的瞬间。
贺庭峰颤抖着双手,似乎想要阻止她离去的脚步,却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沈心瑜即将上车,贺庭峰才匆匆追出大门。
“心瑜,我……”
贺庭峰的话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沈心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份释然。
“小叔,我刚才说的话你应该听见了吧。”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曾经你说我年纪小,不懂什么是爱情,现在我明白了,所以,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幸福!”
贺庭峰愣在原地,看着沈心瑜转身上车,仿佛他只是一个过客。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过,是永远也无法挽回的。
贺老爷子拄着拐杖,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沈心瑜走后,贺庭峰呆立原地许久未动。
贺老爷子缓缓走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无声的安慰,让他心中泛起苦涩。
如果他能早点儿听父亲的话,认清自己的心。他和沈心瑜也不会错过。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想法。
贺老爷子背着手,说不上是遗憾还是嘲讽地笑了一声。
“早就跟你说过,对人家小姑娘好一点,不然等人家真不要你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当时嘴硬说不喜欢,现在后悔了吧,后悔也晚喽。”
贺庭峰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像一枚子弹跨越时间精准击中他的眉心。
这十年里他不止一次地想过,面对沈心瑜对他的感情,他明明有更好的方式可以去引导。
可他没有。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将沈心瑜从他身边推走,可当她真的放弃的时候,他却意识到自己的心原来会那么痛。
曾经,每一个他不回家的夜里,沈心瑜都会给他写下长长的信,诉说自己的想念与依赖,以及年少的爱情。
后来的十年,他也写过无数封这样的信,做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事情。
却一封都没有寄出。
遗憾吗?
遗憾的。
他们明明遇见得那么早。
他们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所有的一切只要他愿意,都会为他们的感情让路。
可他却胆小地退后了。
这一退,就让自己再没了回头路。
……
处理完穆老的身后事。
沈心瑜就要回实验基地了。
穆老一生有两个愿望,一个是研究出我国自己的防空导弹,另一个是落叶归根。
他一生致力于国防研究,40多年,孤身一人在沙漠腹地苦苦钻研,可世人却嫌少知道他的名字。
他没有家人,少有朋友,就连葬礼都格外安静肃穆。
军区领导和国家领导人的车来了一辆又一辆,大家似乎都对他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沈心瑜作为他的学生,也作为这个世界上还活着的,对他了解最多的人,主持了他的葬礼。
待所有人都散去,她独自站在墓前。
看着墓碑上那张苍老、布满皱纹又笑容和蔼的脸。
她弯腰在碑前放下一束花。
眼中泪光闪烁,语气却故作轻巧。
她说:“老师,您先休息一段时间吧,等您再睁眼,看到的一定是屹立于世界之巅,更加强盛的祖国。”
“届时,或许我们还会相见。”
第27章
沈心瑜回到了实验基地。
只是她没想到,这次和她一起同行的人中还有贺庭峰。
飞机上,他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沈心瑜却忍不住频频侧目。
她对于贺庭峰的来意毫不关心,只是担心爷爷的身体,毕竟穆老刚离世不久,她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比较敏感。
在她看来,贺庭峰还是留在北京军区,随时随地都能照看到爷爷比较好。
但这毕竟只是她的想法,至于贺庭峰到底怎么做,与她无关。
想到这里。
沈心瑜的注意力落回到了手里的杂志上。
‘红星五号’即将投入研发,作为这个项目的首席工程师,她无暇分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精蓄锐,以便尽快投入工作。
贺庭峰的余光一直若有若无地瞥向沈心瑜。
见她只是看了自己几眼,却什么都没说,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失落。
他微微偏过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温婉娴静的侧脸。
沈心瑜微低着头,柔和的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每一根发丝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
空中服务人员从他俩中间走过。
贺庭峰立即收回视线,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收拢,攥住了裤子。
就在这时。
一位外国乘客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机舱。
沈心瑜周围的几位乘客,立即警觉,无论是看报纸的人,还是假装睡觉的人,都第一时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贺庭峰特勤经验丰富,几乎是在外国游客出现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
在他掏出手枪指向沈心瑜之时,贺庭峰瞬间做出反应,挡在了她身前。
“心瑜小心!”
“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子弹打碎了沈心瑜头顶的灯。
机舱内一片尖叫,瞬间又有几名恐怖分子。
战斗一触即发。
特勤小组与恐怖分子展开殊死搏斗,而沈心瑜面对生死威胁,却并没有表现出慌张。
在特勤小组的保护下,恐怖分子被很快制服。
忽然……
沈心瑜敏锐地察觉到了一阵有节奏的“滴滴”声。
她的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是客机,还有许多普通的人民群众,这次恐怖袭击明显是针对她的,她不能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她缓缓移动到贺庭峰身后,刚想告诉他飞机上可能有炸弹。
就见恐怖分子露出了得逞的笑,随即,他用蹩脚的中文大喊:“飞机上有炸弹,很快爆炸,你们完蛋啦!”
机舱内顿时又陷入一片恐慌,尖叫、哭声瞬间爆发。
特勤小队将恐怖分子全部控制起来,机组乘务人员极力安抚其他旅客情绪,将他们紧急疏散至远离现场的位置。
沈心瑜迅速排查弹药位置。
机舱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周围隐隐传来抽泣声,豆大的汗珠从沈心瑜额角滑落,可她脸上却不见丝毫恐惧与慌乱。
终于,沈心瑜在一处座位下,发现了定时炸弹。
贺庭峰半蹲在她对面,呼吸间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小心!”
贺庭峰低沉的警告声响起,他紧紧盯着屏幕上的读数,汗水沿着他的额头滑落。
“还剩三分钟。”
话音刚落,空气中似乎又增添了几分紧迫。
第28章
时间仿佛凝固。
唯有滴滴答答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机舱,无情的倒计时声,宛如死神逼近的脚步。
所有乘客都憋着一口气,紧张得不敢呼吸。
沈心瑜的眼神锐利而深邃,手指轻轻拂过复杂的线路,试图寻找一丝突破。
很快,她目光微沉,心里俨然已经有了思路。
她抬头看了一眼贺庭峰,抽出他腿上的军刀。
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同时切断红蓝两条线。”
“好。”
贺庭峰眉头紧锁,对于沈心瑜的决定却没有半点迟疑,他从旁边人手中接过军刀,示意其他人迅速后退。
“我数一二三,我们同时动手。”
沈心瑜的双手稳如磐石,声音平静有力。
“一……二……三!”
两人默契十足,几乎在同一时间下手,空气仿佛在此刻瞬间凝滞。
短短几秒,却如同永恒。
贺庭峰的目光从切断蓝线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凝固在沈心瑜身上。
他想,如果此生生命的尽头,是和沈心瑜一起,也算是上天对他的垂怜和幸运。
终于。
【1:47】
闪烁的数字停顿一下,随后归零,警报声戛然而止。
机舱内一片寂静。
直到沈心瑜彻底拆除炸弹,机舱内确认安全,所有人才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
贺庭峰也松了口气。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始终临危不乱、泰然处之的沈心瑜,目光中多了一丝欣慰与复杂。
沈心瑜再也不是那个,会拉着他的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儿。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已经偷偷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十二岁刚到陆家胆小惊慌的沈心瑜。
也不是,十七岁向他告白爱意萌动的小女孩儿。
更不是,十九岁时,冷眼与他划清关系的小姑娘。
现在的她,是一名战士,是国家高尖端武器研究人才,是军事项目的首席工程师兼总设计师。
她悄悄地长大了,把以往禁锢着她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
曾经的每一件事,现在拿到她面前都太过渺小。
与她的理想信念相比,他与过往,都不值一提。
沈心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小叔?你还好吗?”
贺庭峰猛然回神,看着眼前与记忆不断重合的女孩儿,摇了摇头。
“没事,你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
沈心瑜不禁莞尔。
“我虽然一直在后方搞科研,但好歹也是军校毕业的,这种事吓不到我。”
她语调轻快,像一缕清风,拂去了贺庭峰心头的阴霾。
他笑了笑,不禁问道:“你刚刚是怎么那么快做出判断的?”
沈心瑜耸了耸肩,笑道:“我们宿舍有个炸弹天才,上学的时候,经常一起比着谁拆弹更快,谁做的炸弹更难猜。”
“这个炸弹的水平,远不如她。”
与此同时,戈壁沙漠深处的李知渊打了个喷嚏。
“谁在念我?”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埋首案头。
贺庭峰哑然失笑,话语中带着一丝打趣,但更多的还是敬重。
“那你的大学生活,过得还真是挺有趣的。”
第29章
一场危机化解。
乘客们陆续回到座位。
沈心瑜又把飞机各个机舱,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折腾了这一遭,她也有些累,后半段路程,她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又飞行了一个多小时,飞机终于降落滑行。
公安机关也派出了武警、特警,交接试图劫机的外国恐怖分子。
沈心瑜也上了实验基地接应的车。
原本以为贺庭峰和他的特勤小队,或许只是负责护送自己,直到与实验基地完成交接。
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要护送自己一路回到实验基地的。
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贺庭峰,沈心瑜有些意外。
转念一想,‘红星一号’问世比上辈子早了十年,一些别有用心的国家,对此有什么举动也是正常的。
机场距离实验基地还有几百公里的距离。
时间转眼就到了晚上。
深幽的旷野,偶尔传来几声狼嚎。
尽管车队行驶得格外小心,意外还是发生了。
前方的公路被石块和树干挡住,头车的特勤队员立即上前检查,手电筒的光束在夜色中画出一道道光柱,照亮了前方的障碍。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一辆卡车仿佛失去了失控,引擎咆哮着朝车队冲来,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不计后果。
特勤小队几乎是立刻作出反应,枪击轮胎,但这并没有让卡车停下来。
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在黑夜中格外刺耳。
枪声、爆破声,在夜晚依次炸开。
对方似乎是想要带走沈心瑜,却在实验基地和特勤小队的守护下,没有找到可乘之机。
头顶传来战机的轰鸣。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撕裂夜空。
是支援部队。
突然,一枚黑黢黢的手雷滚到了沈心瑜脚下。
“心瑜,走!”
一直紧紧拉着她手腕的贺庭峰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尽可能地将她推远,而后一跃而起,搂着她的腰将她护在身下。
手雷在不远处爆炸,掀翻的车辆接连燃爆,冲击波和火焰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沈心瑜耳边一片嗡鸣。
她能听到身后的闷哼,和背上逐渐洇开的黏腻。
刺耳的忙音将她的呼吸声无限放大。
揽在她腰上的手陡然一松,温暖的重量随之倾倒。
她踉跄着起身,恍惚中闯入她视线的,是贺庭峰血肉模糊的后背。
“小、小叔……”
她声音嘶哑,脚下一软跪倒在贺庭峰身边。
却没有第一时间查看他的伤口,而是捡起了他身边掉落的枪。
“砰!”
“砰砰!”
烟尘中有劫匪应声倒下。
直到她看到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来,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
沈心瑜缓缓睁开双眼,朦胧间,只看到了头顶的白色天花板。
察觉到她醒了,宁夏快步走了过来。
“心瑜,你感觉怎么样?”
她还像以前一样,一头利落的短发,只是身上已经变成了空军飞行员作战服。
宁夏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想走的道路。
沈心瑜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怎么样了?”
宁夏微微皱眉,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还在昏迷,没有脱离生命危险。”
第30章
情况危急,沈心瑜来不及避震。
爆炸发生后,冲击伤并不算太严重,但仍有胸痛咯血的症状。
听说贺庭峰仍然昏迷不醒,她强撑着身体,从病床上坐起来。
宁夏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她身边扶着她,帮她分担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
她们一步步走到贺庭峰的病房外,隔着玻璃窗,看里面插着管子吸氧的人。
病房内是无菌环境,不允许探视。
沈心瑜站在病房外,静静地朝里面看了一会,许久才喃喃出声:“小叔,你一定要醒过来。”
说完,她缓缓转身。
在宁夏的搀扶下,慢慢离开。
她没有看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贺庭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
身体越来越沉。
贺庭峰只觉得无边黑暗裹挟着他,要将他拖入更深的绝望中去。
他挣扎着,集中全身力量,奋力向上游,却于事无补。
意识越来越沉,直到被完全剥夺,又猛然惊醒。
耳边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和警笛声。
他脑海中一阵盲音。
不远处的实验室浓烟滚滚,爆炸的余波荡开一层又一层。
周围居民楼的窗户被炸碎。
警车、消防,拉起了一条长长的警戒线。
贺庭峰昏昏沉沉地下了车,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看着自己亮出证件,不顾众人的阻拦冲过警戒线。
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你们让我进去!”
老婆?
什么老婆?
贺庭峰旁观着这场光怪陆离的梦。
直到他自己推开身边阻拦的所有人,冲进废墟,一块一块地搬开石块。
声嘶力竭地呼喊:“沈心瑜!沈心瑜你出来!”
“你出来!我可以解释!我们好好过日子!求求你……求求你出来……”
他双目猩红,呼唤着沈心瑜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却无人回应。
贺庭峰旁观着他的一切,灵魂深处却传来一阵撕裂的痛。
他想冲过去,他想问问他。
他要解释什么?沈心瑜为什么会是他的妻子?
贺庭峰注意到了他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戒指,是婚戒,他结婚了,和沈心瑜。
然而,在这样的情境下,贺庭峰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还在挖。
砖头瓦砾上都残留着爆炸的余温,空气中弥漫着焦煳的臭味。
他的十指血肉模糊,却一刻也不肯停。
“心瑜……沈心瑜……”
他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翻找。
终于……
一点银光闪过泥泞。
他拨开泥土,看见了一只无名指同样戴着银色戒指的手。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脸上流露出疯狂的喜悦,犹如洪水决堤。
“心瑜,你别怕,我很快救你出来,很快,坚持住……”
他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顾不上流血的手指,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湍急的水流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加速挖掘,动作几乎疯狂。
然而,当他扒开最后一抔土。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是他期待的身影,而是一只孤零零的手。
一只在十二岁时,牵起他的衣袖,怯生生地管他叫小叔的手。
一只在二十岁时,为他亲手戴上婚戒的手。
一只冰冷的、再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第31章
绝望的嘶吼响彻于废墟之上。
与雷声齐鸣。
贺庭峰跪倒在地,泪水混合着雨水,冲刷着他满心的悔恨和不甘。
视线模糊。
他抱着那冰冷僵硬的半截手臂,语气中满是难以接受的哀伤和不解。
“为什么……心瑜,为什么……”
他的心被痛悔占据。
就在刚刚,他和沈心瑜的最后一通电话里,他们还在争吵。
一小时前。
外省视察回来,开车去酒店的贺庭峰,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沈心瑜”三个字。
一遍又一遍地选择了挂断。
不知道她上次回来看到了什么,这段时间给他发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短信,听说他任务结束,就忙不迭地打电话过来。
平时泡在研究所里,十天半个月不回来一次,一回来就要吵架作妖。
贺庭峰烦不胜烦,焦躁地皱着眉。
孟慧雪的一双儿女办升学宴,他赶着去参加。
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不容易。
每次他出完任务,都会先去看看她们母子三人,多照顾一些。
毕竟是他战友的遗腹子,他理应如此。
可沈心瑜却一遍遍地打电话,来问孟慧雪是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俩是不是在一起了。
简直荒谬至极。
整天就知道疑神疑鬼。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贺庭峰不耐烦地接通,开口就是劈头盖脸地指责。
“沈心瑜,你是不是实验做得太轻松了?每天有这么多闲心七想八想?”
对面沉默了许久,才传出沈心瑜死气沉沉的声音。
今天原本是贺庭峰的入伍纪念日,沈心瑜拖着被辐射严重损害的身体回了家,做了满满一桌子他爱吃的饭菜。
可他出任务没有回来,反倒是让收拾东西的沈心瑜,看到了他皮夹里一家四口的照片。
“我看到你皮夹里的照片了,和孟慧雪,一家四口,她的那两个孩子是你的吧?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答应跟我结婚?”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脆弱得让人心头一紧。
可多年来别扭的相处,早已经让他们忘记了该如何好好说话。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还有其他的事吗?没有就挂了。”
贺庭峰握紧方向盘,不耐烦的情绪在心底蔓延。
可沈心瑜却罕见地没有听话,而是急迫地想要把事情搞清楚。
“你告诉我,她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这么多年没有孩子,你……”
她的声音明显哽咽了。
可贺庭峰却觉得,这些话就像是在打他的脸。
“为什么跟你结婚?不是你硬缠着非要嫁给我吗?真不知道你又在无理取闹些什么,你别到处乱说,坏了清清的名声……”
他的情绪愈发激烈,一声巨响却打破了所有语言。
“砰”的一声。
通信讯号中断,手机屏幕瞬间漆黑。
贺庭峰猛地踩下刹车,车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建筑群升起滚滚浓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是爆炸!
他的心猛地一痛,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
此刻,他脑海中的一切都被冲散,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见到沈心瑜,立刻,马上!
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的身体像是伫立在废墟上的雕塑,好像一阵风就能让他化为齑粉,又好像历经百年风霜雨雪,他依旧会在那里,始终不变。
第32章
“叮铃铃——”
嘈杂的手机铃声唤醒了他昏沉的意识。
他机械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这一刻却无比期望,来电人的名字是“沈心瑜”。
很可惜,不是。
电话接通,孟慧雪温柔的声音传出听筒——
“儿子快来,你爸爸接电话了。”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子。
带着一丝抱不平的气闷:“爸爸,你怎么还没来,今天可是我的升学宴,不会又是那个女人不让你来吧?我讨厌她!你什么时候跟她离婚回家啊?”
战友牺牲时,孟慧雪的孩子已经足月。
她担心孩子缺少父爱,没有完整的童年和健全的人格,就恳求贺庭峰,在孩子面前,假扮他们的爸爸。
这一扮就是十几年,假的成了真的,真的也成了假的。
他第一次对自己宠大的孩子,生了厌恶。
“住口,你没资格。”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救援工作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收集的残肢断臂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身体。
贺庭峰呆呆地看着,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他怎么也想不到,沈心瑜会以这样的形式离开他。
甚至在生命的最后,他们,都没来得及好好说句话。
怎么可能不后悔。
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是他,爱了一生,也害了一生的姑娘。
他默默地取下了那只手上的戒指,戴在了尾指上。
……
病房。
贺庭峰的监护仪器忽然发出急促的响声。
医生和护士纷纷涌进病房。
沈心瑜在宁夏地搀扶下,扶着墙壁快步走出,却也只能在病房外干着急。
体外除颤仪一次次起落,贺庭峰的身体向上弓起,又重重落回床上。
病房内外的每个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终于,在医护人员的不懈努力下,他的心跳终于恢复了正常。
睁眼的瞬间,他偏头看向玻璃窗外。
目光直直地锁定在沈心瑜身上,张了张嘴,只无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沈心瑜扣在墙壁上的手忽地一紧。
那一眼中,有太多哀痛。
沈心瑜看不懂。
……
那天抢救成功后,贺庭峰的状态就一天天好了起来。
沈心瑜养好身体后,就早早出院,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是以,等贺庭峰能下地活动了,医院中早就没了沈心瑜的身影。
他瘸着一条被爆炸火焰烧伤的腿,看着空荡荡的病房,眼神失落。
驻足许久,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沈心瑜不来看他,早在他意料之中,他也没有打电话去打扰沈心瑜,每天大多数时候都在思考,他到底该不该见她。
沈心瑜这边杳无音讯,孟慧雪的电话倒是打了过来。
“庭峰,我听说你受伤了,现在怎么样?要不要我去照顾你?”
贺庭峰站在医院走廊的共用电话机前,皱着眉。
等孟慧雪把话说完才豁然开口:“我们的行动都是机密,你怎么知道我受伤了?”
对面的孟慧雪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停顿了一瞬才继续说:“庭峰,你别生气,我就是关心你,才找你战友打听的……”
“哪个战友?”
孟慧雪嗫嚅着说出一个名字。
贺庭峰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们的行为涉嫌违法,电话有录音,我会以此为凭证向组织上汇报的。”
说完,他不顾孟慧雪的哀求与解释,直接挂了电话。
第33章
贺庭峰出院返程前,打申请见了沈心瑜一面。
这一次,沈心瑜没有拒绝。
她和贺庭峰面对面坐着,相顾无言,像阔别已久的老友,带着怀念,又像是相交甚浅的朋友,礼貌而疏离。
沉默许久,还是贺庭峰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心瑜,你变了很多……”
沈心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了然。
“真的是你啊。”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贺庭峰心神俱震。
他张着嘴,目光震颤,转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惨然一笑,低下了头。
“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才会决定考国防大学,离开北京、离开陆家、离开我。”
沈心瑜端起搪瓷缸子,浅浅地抿了一口。
“我们已经用一辈子,试验过一个错误的数据了,如果参数不变,再多次的实验也一样会失败,所以……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贺庭峰低着头,满眼哀恸。
他红着眼,望向沈心瑜的目光中分明有波涛汹涌的爱意和不舍。
他哽咽着,又重复了一次,那天隔着病房玻璃说出的话。
“心瑜,对不起……”
“我那天应该跟你好好解释的,孟慧雪的孩子不是我的,那是我战友的遗腹子,我只是帮他多照顾一些。”
“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
沈心瑜放下搪瓷缸子,金属和饭店的玻璃台面磕碰,发出一声脆响。
她说:“小叔,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比起沈心瑜怨他、怪他,他最怕的就是这一句不重要了。
她放下了。
就意味着那些好的、坏的、辛酸苦楚或者甜蜜回忆,都在她这里一笔勾销,全部清零了,这一次他终究还是又晚了一步。
“这样也好,你毕竟提前看过祖国的未来,我们都能多为社会的发展做贡献。”
说完这句话,沈心瑜便起身要走。
出门之前,贺庭峰叫住了她。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沈心瑜掀门帘的手一顿,简单思索了几秒,而后笃定道:“会的,我们会再见的。”
……
十五年后。
北京,人民大会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2009年度国防科技贡献奖颁奖典礼,一场属于我国国防科技界“幕后英雄”的荣耀时刻,徐徐拉开帷幕。
晚会开场,大屏幕上播放了一段精心制作的纪录片,一幕幕珍贵的历史镜头。
不仅昭示了我国国防科技力量的发展,也向广大朋友们介绍了,一位位不为人知的幕后英雄。
晚会的最后。
沈心瑜、李知渊、牛青妹和背后大屏幕上,宁夏撞向敌机牺牲前,驾驶着新式战斗机的最后一张影像资料。
她们都曾是黑暗中负重前行的人,只是有的人永远留在了黑暗中。
距离遥远的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跨越时间与生死的界限,她们一起站在光明面前。
最后的最后。
大屏幕上展示的,是一首字体不同的、简短的诗——
亲爱的女孩儿,
愿你铮铮,愿你昂扬;
愿你勇敢挣脱世俗的枷锁,
不被捆住翅膀;
愿你于逆境中生长,
做自己的脊梁;
愿你心中有火,眼中有光,
在黑夜中也能找到前行的方向;
愿你不畏将来,不困过往,
以理想为帆,直面命运的狂澜;
愿你一生,
充满希望和力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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